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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梁书评史话

作者:余康宁 浏览:10485 发表时间:2016-11-06 00:00:00 来源:丹阳图书馆

书法是我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,已有三千多年的历史。商、周以来经历了一千多年的发展,从以记叙功能为主的文字学,发展成为独立的书写艺术门类。东汉时已经成为一门专业,研究书法的文章也陆续问世,或总结书写经验,或著录书家名作,或探讨用笔技巧,或考证书法源流,后世称之为“书学”。书学中书法评论是提高和发展书法创作的重要手段,然而历史上第一篇书评文章并不是书法家和书学家所作,而是出于东汉年间的辞赋家赵壹之手。

    从殷商甲骨文,到秦统一后实行“书同文”,篆书历时约一千年。此后,隶书成为两汉的主要书体,到东汉已历时五百年,达到了尽善尽美的境界。如《礼器碑》、《张迁碑》、《乙瑛碑》、《曹全碑》等等,成为以后任何朝代都无法超越的隶书极品。可是书法在实用中。由于隶书用笔必须蚕头雁尾,行笔凝重,结体严谨,因此书写速度不快,不能适应社会的需求。汉章帝时出现了一种草书,叫“章草”,又名“急就章”,它是从隶书演化而来,由于书写简便,很快就流行起来。这时,辞赋家赵壹,对这种书体竭力反对,写了一篇非难文章叫《非草书》。

    赵壹,字元叔,东汉时汉阳西县(今甘肃天水南)人,生卒年失考。有才气,长于辞赋。但此公恃才傲物,对好多事情都看不顺眼。曾在家乡做过短期郡吏,后为乡里所不容而罢职归家,据记载:“十辟公府皆不就”,终老一生,曾作《穷鸟赋》以自遣。又有《刺世疾邪赋》抱怨世事之不公。他反对章草的理由是认为这种书体“上非天象所垂,下非河洛所吐,中非圣人所造”(注1)如果按照他的观点,文字书法应当回到商周时代去。

    显然,《非草书》是一篇反面文章,但它毕竟是书法史上第一篇书评,因此,书法界历来把《非草书》作为书评的滥觞。当然,赵壹不可能阻挡文字书法的发展,不久,张芝始创了今草,刘德升创制了行书,钟繇创制了楷书。到东晋时,篆、隶、草、行、楷五种书体不但俱备,而且达到了历史的高峰。

书法艺术到了东晋,进入到一个全新的阶段,不再是书体的演变,而是转入到各种不同风格、流派的发展。也就是说书法艺术从依附于实用功能而更加趋向于艺术的独立性,注重于观尝功能。表现了书法艺术的觉醒,从而产生了一大批书法艺术家。

    真正的书评始于南朝的齐、梁时期。书评的开展必须具备下列条件:

    1、书法艺术的相对普及;

    2、有一支成熟的骨干队伍;

    3、适合书评的宽松环境。

    南朝各个政权都继承魏晋遗风,提倡文治,崇尚书法。宋、齐、梁、陈四朝25帝中就有13位是书法家。清人马宗霍在《书林藻鉴》中说:南朝“书家甚多,上至天子,下至臣庶,互相陶淬,浸成风俗。”唐人窦臮在《述书赋》中列举南朝书法的骨干队伍:“宋25人,齐15人,梁21人,陈21人。”据此齐梁时期已经学书成风,至少在上层领域里学习书法已经成为时尚,并且初步形成了一支骨干队伍。开展书评最难的是环境问题。由于封建时代等级制度森严,长幼有别,上下有序。晚辈不能评论长辈,下级不能评论上级,官民不能评论皇帝,弄得不好甚至有生命之危。因此,那个时代的书评只能由上到下地进行。我们从王僧虔的经历中可以看到当时的情况。

    王僧虔,王昙首之子,王珣之孙,王导之重孙,王氏书法的传人。仕刘宋朝为尚书令。据《书林纪事》:“宋武帝刘义隆欲擅书名,僧虔不敢显露其能,遂常用拙笔作书,以此见容。”刘宋亡,在齐为官,高帝萧道成爱好书法,字也写得很好。他知道王僧虔善书,因此要与他比书。书毕,萧问僧虔,谁为第一?事实上僧虔当然胜过萧道成,但他不敢说自己第一,又不甘心屈于人后,于是只好说:“臣书乃臣中第一,陛下书帝中第一。”僧虔虽已官居高位,又是书法权威,尚且不敢作正确评论,由此可见书评之难。

    王僧虔不但书法秉承家学,书法理论造诣也很高。著有《书赋》、《论书》、《笔意赞》等。他第一个提出书法评论的标准:“书之妙道,神彩为上,形质次之,兼之者方可绍于古人”。 这条 “形神兼备”的标准后来成为千古不变的书评定律。在《论书》中,他对自汉至宋包括宋文帝在内的历朝34位书法家的风格、流派一一作了评论。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书评,虽然没有涉及到当代书家和帝王,但已经是一个历史性的突破。

    到了梁朝,梁武帝萧衍不但是位书法家,也是一位杰出的书法理论家。他传世的书评文章有四篇:《古今书人优劣评》(又名《书评》)、《观钟繇书法十二意》、《草书状》和《答陶隐居论书》。其中《书评》是一篇十分重要的文章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到梁时,距钟繇、王羲之去世已相隔230年至150年。而他们遗存的书迹早已被皇家和官府所收藏,一般百姓根本看不到。当时又没有照相、制版、印刷等复制技术,更没有媒体的介绍,因而钟、王的书法已经渐渐被人们所淡忘。为此,梁武帝在《书评》中大力推介钟繇和王羲之的书法,他说:“钟繇书如云鹄游天,群鸿戏海,行间茂密,实亦难过。”(注2)又在评论王羲之书法时说:“字势雄强,如龙跳天门,虎卧凤阙,故历代宝之,永以为训。”萧衍在《书评》中推介钟、王的书法,在历史上起到了重大的作用。据《美术史论》总第九辑著文指出:萧衍的《书评》,(1)从舆论上提出了新的评书标准,改变了“爱附近习”的风气,使将要被遗忘的钟繇、王羲之书法得以重振。(2)经过萧衍的提倡,从实践上看,写钟繇、王羲之字体的人多起来,使锺、王书体得以复兴。如萧子云,他原本随俗,多年来“规模”子敬(献之),当见到梁武帝《书评》后,“全法元常(钟繇)”,取得了巨大成就,成为梁代书法权威。(3)从美学倾向上讲,梁武帝当时提倡锺、王是要返古归真。这同刘勰当时反对宋、齐以来风格甜媚的“永明诗体”一样,具有进步意义。如果没有萧衍在书法上力挽狂澜,唐朝可能不知道有王羲之其人,从而也不会出现全面鼎盛的唐朝书法。因此,梁武帝为书评作出了卓越贡献。

    为了广泛开展书评,改变因投鼠忌器不敢评论当代书家的局面,梁武帝在《古今书人优劣评》中对历代32位书法家逐一进行评论,其中东汉书家3人,曹魏3人,晋6人,宋5人,齐2人,梁13人。这里不难看出梁武帝评论的重点是针对当代书法家,而且他的评论丝毫不讲情面。例如,书评中提到的茅山道士陶弘景,此人颇有文才,对历算、地理、医药都极有研究,善琴棋书画,长于草隶和行书。与梁武帝私交甚厚,经常与他切磋书艺,并曾多次请他入朝为官,虽被婉拒。但朝中大事经常和他商量,人称“山中宰相”。在书评中,梁武帝说他的书法“如吴兴小儿,形状虽未成长,而骨体甚峭、快。”又评梁朝著名书法家王褒“悽断风流,而势不称貌,意深工浅,犹未当妙。”梁武帝的书评本想起一个引领作用,鼓励大家评论当代书法。不料事与愿违,不但没有达到这个目的,反而带来另外一个问题。

    封建时代,皇帝是金口玉言,一旦发表意见就成为定论,谁也不敢有异议。因此,梁武帝的《书评》一出来,大家都随声附和。梁武帝命尚书令袁昂发表意见,袁昂无奈“奉敕”写了一篇《古今书评》,评论28位历代书法家,内容与梁武帝的《书评》基本相同,甚至好多评语都一字不差。

    值得一提的是梁朝另一位书法家庾肩吾,梁武帝在《书评》中评其为:“畏惧收敛,少得自充,观阮未精,去萧蔡远矣”。但他能独辟蹊径,将历代至梁书法家123人分为上、中、下三品,每品中又分上、中、下,共计九品,名曰《书品》。涉及历代书家人数之多是空前的。他把张芝、钟繇、王羲之三人列为上之上,崔瑗、杜度、师宜官、张昶、王献之五人列为上之中,索靖、梁鹄、韦诞、皇象等九人为上之下。历代帝王书法家也列入其中,唯独没有提当朝的梁武帝,说明他还是心存顾虑。

    庾肩吾把书家分品的方法,对后世有一定影响,尤其在唐人书评中多有仿效。如李嗣真的《九品书》、《书后品》,韦续《九品书人论》,张怀瓘的《书估》都采用按品分类的方法。

    到了梁朝后期,梁武帝年事已高,且一心求佛,过问书法不如从前,因此书法上出现了一些任意造、改文字之风。一些书家任意造字,擅改边旁、结构,造成怪字、异体字泛滥,使人不识。

    南北朝时,双方政权虽在军事上对立,但民间文化交往并未中断。北朝人对南朝任意造字很不满意。北齐文学家颜子推在《论书》中对此提出批评:“晋宋以来,多能书者,故其时俗,递向染尚,所有部轶,楷正可观,不无俗字,非为大损。至梁天监年间,斯风未变,大同之末,讹替渐生。萧子云改易字体,邵陵王(萧纶)颇行伪字,朝野翕然,以为楷式。画虎不成,多为所败。至为一字,唯见数点,或妄斟酌,逐使转移。而后文典,略不可看。”他还举出不少当时生造的字,如:‘百念’为‘忧’,‘言反’为‘变’,‘不用’为‘罢’,‘追来’为‘归’,‘更生’为‘苏’,‘先人’为‘老’等等。另一位北魏文学家江式也提出了类似批评。

    梁朝书学家庾元威在他的著作《论书》中,也对当时书学方面产生的弊端,归纳为“十秽”:文字失体,己巳不分,东柬相乱。其次是用笔杂乱,一、八相似,十、小难分。读音不准,张冠李戴,虚伪丛生等等。这时梁武帝可能已经去世,国内正乱,再也没有人过问这些事了。

    一千五百多年来,历代书评文章浩如烟海,综观这些文章,大都带着当时社会制度和道德标准的印记。因而好多书家的作品在当时得不到正确对待,例如赵孟頫和王铎,他们的字写得很好,由于都曾先后两朝为官,按照封建时代的道德标准:“忠臣不事二主,烈女不嫁二夫”,被视为“失节”之臣,长期以来被打上“腻臣”的烙印,因此他们的书法不为人们所重视。直到几百年后人们才对他们的书法作出正确的评价。此外,蔡京、秦桧、严嵩等人的字都写得很好,在位时有人把他们的书迹奉为至宝,由于他们的品德遭到千古骂名,最后其书法也被人们所唾弃。还有清帝乾隆,字写得平常,尤其喜欢到处题字。因为他是皇帝,人们不得不把它当作圣旨、御笔来供奉。可是,马宗霍在《霋岳楼笔谈》中对他书法的评语却是:“千字一律,略无变化。虽饶承平之象,终少雄武之风。”所以说,书评还是应该由历史来作定论。正如爱国诗人陆游在学书诗中所说:“即今讥评何足论,后五百年言自公。”相信历史是公正的。


(注1)“天象所垂”:道教的说法。据《陶弘景记•仙书》:“太古时,五色初萌,阴阳之分,有三元八会,群芳飞天之书,又有八龙云篆,明光之章。”认为文字来自上天,实为道教的符箓。

“河洛所吐”:即“河图洛书”神话传说中最早两种文书。《书•顾命》:“伏羲氏王天下,龙马衔图出河……谓之河图。”《春秋纬》:“河以通乾出天苞,洛以流坤吐地符。河龙图发,洛龟书成。”

“圣人所造”:《说文解字序》:“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,仰则观象于天,俯则观法于地,视鸟兽之文,与地之宜,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,于是始作《易》八卦,以垂宪象。”传说文字从八卦演变而来。

(注2)“实亦难过”:《汉魏六朝书画论》226页:今译:“实在也难超过。”


本文主要参考文献:

1、《中国书法大辞典》 (香港书谱出版社、广东人民出版社)

2、《汉魏六朝书画论》 (湖南美术出版社)

3、《20世纪书法研究丛书•历史文脉篇》 (上海书画出版社)

4、《历代书法论文选》 (上海书画出版社)

5、《书林藻鉴•书林纪事》 (文物出版社)

6、《全国第五届书学讨论会论文集》 (河北教育出版社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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